B-612號行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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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人的好意

是怎麼樣?會飛天遁地潛水?還是用了它可以保證孩子健康快樂五世其昌終生不虞匱乏,無災無難到公卿還是拿諾貝爾獎?我看了一眼,確實又大又漂亮,在電影場景裡,由穿著制服的奶媽在公園裡推著觀之想必非常悅目,可是試試在人多車擠狗屎滿地的巴黎街頭推2步看看,不被人家指著鼻子怒罵阻礙地球轉,我輸你一歐元。 而且是我最不喜歡的那種,不實際,碩大無朋的嬰兒提籃架在2個腳踏車尺寸那麼大的輪子上,線條優美的扶手推柄伸展如同天鵝的項頸,可以折疊的空間有限,車尾的行李箱放了這玩意兒,別的東西都進不去了,而且放置後座得打橫放,小法的汽車座椅佔去一個位子以後,我非常懷疑要怎麼擠得下這個籃子。又不好用,長形的嬰兒提籃只有2邊有把手,提的時候重心一個傾側不穩,寶寶就是滾地葫蘆,又沉重,籃子本身加上襯裡和花邊還有墊子,沒有10公斤也有8公斤,再加一個絕對不少於3.5公斤的嬰兒,提那個玩意兒比舉啞鈴還更鍛鍊肌肉,不要半年我就可以考慮報名角逐健美肌肉媽媽了。 「不,」我口氣仍然禮貌但是心裡已經有些不耐煩。「實在太大了,我沒有辦法一手拖一個如脫疆野馬的小孩、單手提著這個籃子上下2樓,而且還有底部的車子跟嬰兒用品的袋子,沒有辦法。所以請不要破費了。」 婆婆開始有些不爽。「女孩出生妳不打算為她添購『任何』新的用具嗎?」 我真想調侃她,買,怎麼不買?紙尿布就保證一定全體重新添購啊,是不是?可是打狗還看主人面,這樣無禮,恐怕後患無窮,我不捨得把親愛的丈夫拿來當磨心,於是忍耐著解釋:「不是現在,她需要的一切我們都有,從小衣服奶瓶到毛毛玩具,用哥哥的即可。」 「連衣服都不買?」 「不是現在。」 「這是因為妳是中國人吧?」 ? 「我讀過ELLE雜誌,你們中國人重男輕女,生女孩就把她們扔下河淹死,不然放在牛棚門前讓牛踏死,只可以生一個孩子嘛,就一定要兒子,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中國女孩讓人領養,是不是這樣所以妳對於生這個女兒就不大重視?」 嗄?! 我暗自嘆氣,真是的,這位伯母,跟令郎約會拍拖3年外加結婚超過3年,前後6年時間,皇太后娘娘還是搞不清楚媳婦是台灣女郎?我們台灣人或許還有些重男輕女,但是哪裡有一胎化政策,家裡生到7仙女的大有人在,而且那本雜誌是西元幾年出刊的,1950嗎?2005年的現在還拿來引用,請稍微趕上時代進步的速度好嗎? 真是他媽的。沒有知識也要有點見識,再不然,也得有些常識,不能一有風吹草動,就把「你們中國人如何如何」這頂大帽子扔下來,事事拉出我的種族背景文化來解釋, 還通通都是白人帶著優越感的想當然爾,完全不正確亦無根據,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。 眼看情況不妙,隨時可能爆發婆媳對決的場面,老法摩拳擦掌,一副箭在弦上劍拔弩張的樣子,我看著丈夫,為了不使他難做,免他被迫選擇扮演兒子或是丈夫,還可以怎麼著?我嚥下這口鳥氣罷了。 「當然不是這樣,」我柔聲勸慰婆婆,「寶寶將來大一點會給她添購她自己的東西的,她出生是夏天,天氣熱,只能穿小內衣小襪子,小法還有全新沒有拆封的呢,而且剛剛出生只是一團肉,躺著只會吃睡拉,什麼好東西也沒有用,等到她1歲2歲,有些女孩子樣了,那時候可要請您多費心了。」 「我?我可以做什麼?」GOOD,聲東擊西,顧左右而言他,成功轉移婆婆之注意力,我繼續甜言蜜語哄之慰之。「挑選女孩子的洋裝衣服啊,法國女性對時尚流行的觸覺敏銳是世界知名的呢,我沒有您這樣超卓的品味與眼光,到時可得靠您打扮寶寶啊,我又不懂……」 連消代打,加上馬屁一拖拉庫,迷湯一桶一桶猛灌,婆婆轉嗔為喜,高高興興的去翻閱更多目錄了。 老法在旁邊說悄悄話。「親愛的老婆,妳這個太極神功練得更進一層了。」 「不是太極,是馬屁功,我舔你媽媽的靴子舔得夠乾淨吧?」 「閃亮。」老法豎起大拇指。 事後我聽到風聲,婆婆四處訴苦抱怨委屈,說她那麼疼愛媳婦,我還是不喜歡她,甚至於連她的愛心/禮物/好意均全盤推拒,言外之意很有「中國女不識好歹真正難搞」的味道。 好意?好他媽個屁,我們每到年底就要提心吊膽,擔心婆婆信用卡帳單是否又天文數字,已經連續2年為婆婆收拾她亂花錢的爛攤子,幫她清帳,羊毛出在羊身上,婆婆買進任何禮物送給我們,到最後消費還不是又轉嫁到我們頭頂,我們省吃儉用精打細算的過日子,錢全讓人拿去塞狗洞了,既然如此,我情願婆婆什麼也別「送」我們,大家兩免,幫她付信用卡的款子我們自己拿來愛買什麼買什麼,這才真正叫做好意呢。 來爆料的是老法的表哥,我再怎麼不滿,也只得沉默的聽著,誰像他們多西家的廣播電台,個個嘴都那樣敞,可是一肚子鳥氣卻漸漸湧上來,憋得胸口幾乎爆炸,真正他媽的,送禮送到這樣完全不考慮收者立場需要的也少見,而且還不許人家不要,直情如強姦一般。 趁著多嘴的表哥去廁所,老法握緊愛妻的手,十分歉意。「妳還好嗎?」 我擠出一個笑臉,「當然,為什麼問?」 「每次妳的臉變得這樣像石頭一樣毫無表情,就是妳最最最火冒三丈的時候了。」 「我已經盡全力禮貌清楚的對媽媽表示我的意願了,你想有用否?」我疲倦的問老法。 「我已經說過不要買嬰兒推車了,她還是來找妳說話,妳知道我媽,到最後她還是會照自己的意思做的。」 面前熱氣騰騰的咖啡忽然一點也不香了,我完全失去胃口,結婚3年來,家裡面收到許多婆婆「好意」買來的禮物,大大小小塞滿半個儲藏室,尤其是廚房,從果汁機咖啡杯到鍋碗瓢盆,都是婆婆的「好意」,既不關心我的喜好也毫不考慮我們的需要,根本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購物慾,還常常是送給別人人家不要,這才塞來給我們,我一點也不需要不喜歡,又做不出真的把好好的東西扔下垃圾桶這種討債的舉動,只得百般無奈的留下,擱在那裡佔空間,看到生悶氣,用又不順手,每到年終我們的銀行帳戶就要大出血,然後,我還得感謝人家的「好意」。 幼時吾母嘗諄諄告誡曰,長者賜,不敢辭,對於別人的關切愛心好意一定要心存感激,不然下次就什麼也沒有,「等到人家都不管妳,妳就知道寂寞了」。 是嗎?如果我情願人家不要把鼻子伸到我的生活裡面來呢? 我憎厭他人不加思索的好意如同恨惡陌生人的母愛一樣,太經常是別人純粹為了滿足自己「日行一善」的私欲,而強迫我接受我已經明白告知不需要不喜歡的東西/建議,大大使我不便困擾之餘,居然還要求我感恩,更加使我煩躁到想對著什麼狠狠揮拳。 明明這些莫名其妙的所謂好意引起我莫大的反感,甚至於要付出額外的金錢時間精神去承擔後果,可是很多時候還真的不好直接發脾氣,因為人家只要委屈萬狀的來一句「可是我也是好意嘛……」,已經倒楣的我還立刻變成十惡不赦的混蛋,好像人家只要是為我好,我就得無條件全盤接受,還得感激涕零人家對我的付出,若否,大部分人就會立刻把「不知感恩」這頂帽子兜頭罩下,就算問清楚情由,我確實因為他人的好意蒙受損害,也還是會以「人家是好意」來為別人開脫,鄉愿的好人往往比明顯的壞人造成更多煩惱。 人跟人相處需要彼此尊重互相體諒,不能凡事打著「我是好意」來強姦別人的意願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尺度與界線,比方說,有些人從來不過生日而且非常堅決,為了自己想吃蛋糕,或是覺得應該全辦公室同事聯歡,剛好利用此藉口,逼迫不過生日的該人接受「大家幫你慶祝也是一番好意」,趕鴨子上架,還要被害人感謝眾人關懷,簡直無禮惡劣之至。 就像我曾經說過不喜歡被叫姐姐,因為這些不請自來的妹妹們百分之九十五均無恥甚,叫聲姐姐就理所當然的要求敝人回答各式各樣無聊的問題,為她們免費服務解決所有疑難雜症,替她們思考,理不直然氣甚壯的把所有煩瑣的工作一股腦兒丟到我頭上來,莫名其妙的黏上來裝熟悉套近乎找「依靠」,叫「姐姐」替她們操勞,然後叫「姐夫」伴遊,幹,我媽只生我一個可以吧? 本人已經明白表示不‧喜‧歡,再怎麼告訴我說這是為了表達尊敬誠意仰慕,還是一樣討厭,真的有心結交朋友,就適可而止,不要在此時堅持我沒有瞭解到被閣下當成姐姐的榮耀,努力說服我接受這個倒楣的差事,不希罕,不爽幹,還有人因此大為惱羞成怒,痛斥敝人不識抬舉,委屈萬狀表示自己一番好意付諸東流,很「好心被雷親」貌,活該。真的要表示仰慕之忱,不如跪下來三叩首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吧,叫什麼姐姐,呸。 某些人之患好為人師,隨時隨地都喜歡對他人的生活奉上忠告/諫言/課程,更是討厭到無以復加,自己一個人活到30老幾,一直成敗盈虧苦樂自負,用得著誰來做之君做之師的指引人家怎麼過日子?尤其甚者,誰詢問閣下之意見了? 承上述之例子,有正義之士跳出來指教敝人,稱呼年長女性姐姐或是大姐只是語言上的尊稱,並不是真的認親戚,何必如此泯沒他人好意,未免不近人情云云。神經病,要你教我?不喜歡就是不喜歡,你搬出六法全書梁實秋大字典加上辭彙辭海語源來支持閣下論調,還是不樂意接受,也不用暗諷我怕被叫老了,我很肯認老認衰認低威,對於年齡皺紋白髮均直認無諱的,要稱呼年長女性,你不如叫我阿姨伯母,小法媽媽或是某太太某女士我都坦然接受,何必死活逼迫我當「姐姐」? 關心別人要有限度,過了火位,那一點點善意會變成別人的壓力,我是否好母親我不敢說,但是2次懷孕至哺乳期間我均做得到狠心完全戒除對胎兒無益之惡習,煙酒絕對不沾唇,盡量早睡早起,吃得清淡健康些,非必要等閒不外出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,免得受到病毒細菌二手煙之污染,如果這樣還不夠盡責,bite me,我已經盡力施為。 我可以自我控制嚴格要求污染物不由自己吸收,但是我丈夫不戒菸是他自己的選擇,我從來不干涉他人決定,老法堂堂35歲成年男性,自己很知道什麼是好是壞,何勞我多嘴?身為他懷孕妻子的我尚且不管束丈夫,哪裡輪得到陌生人來指教老法是否戒煙?只要他不對正我吞雲吐霧,夠理想了,誰知道這樣還是有人打出關心之旗號訓誡曰「孕婦吸二手煙跟自己吸煙是一樣的!」還驚嘆號,看了真是無名火起,連嬰兒猝死症這樣的大帽子都搬將出來,喂,孩子是我孕育我生養的,我難道不比任何人更加緊張在意孩子們的健康問題?有些人標準真是嚴厲到難以想像,外頭還有那麼多挺著肚子抽煙吸毒酗酒的孕婦,請省下這份好意,去要求她們,不要來雞蛋裡挑骨頭呗。 明白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」這個道理的人已經不多,能夠「己所欲勿施於人」的人更加買少見少,動不動就拿自己的意願想當然爾的架在別人頭上,是一件非常、非常、非常使人嫌惡的事情,然後在別人婉謝閣下時大發牢騷怨言,責難別人不知好歹不識抬舉,不感謝閣下的「好意」,更加等而下之,子非魚焉知魚之樂,這樣強人所難,搞得送者不悅收者不實惠,兩敗俱傷,不是搬磚頭砸自己的腳? 真的要對誰好,請關心該人的意願,尊重他人的選擇,相信人家有自行思考的能力並做出正確的判斷,還有,接受對方有拒絕閣下善意的權利。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揹負,閣下認為好的事物未必適用於每個人身上,超過16歲,任何人都無權替閣下決定什麼對閣下最好,自己的喜好應該自己最清楚,何勞別人的好意?「呷好道相報」固然是一片善心,可是也不能責備別人不喜歡你的推薦吧?甲之蜜糖可能是乙之砒霜啊。 「好意」請適可而止,有節制的關懷像是咖啡裡放一顆半顆糖,很甜蜜順口,但是一杯咖啡裡扔下20顆糖還怎麼喝?更加不要硬逼他人接受,那不但失去原來的美意,反而討人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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